绿杭之初见,此生难忘矣。

     州归来已二十日有余了,私下里极是庆幸上海还没有腾起黄梅雨季蒸笼般的雾气。昨日淅淅沥沥下了几近一整日的雨,气温似乎又下降了几度。雨中踱步,檐下写字,恍然又是绿杭之景。

   有一件事我尚未能释怀,惭愧如我,身在江南好说也有几年,却大抵都做着一些大多数城里人会做的附庸风雅之事,多有逸乐,却是追潮逐浪式的,在该行足的日子,往该去的地方去。后来有一日知觉,这么做简直蠢钝不堪,似还有些面子上的熏熏然挂不住,便索性自己一个窝着,哪儿都不去了。现在看来,这倒是给我的懒惰找了一个借口。

    大城市里生活,不过是城里的人百般疲弊,想出去;城外的人绞尽脑汁,想进来,我以为上海甚是如此。故此番造访杭州(城外之城,但我宁愿丢盔卸甲,被此城围困),虽无逃难般狼狈,却是十分迫切的。五一节假前两日,日益累积的紊乱混作大有翻天覆地之势,我心惶恐,上下打鼓;加之面佛之心早起,却寻不得契机。如此,便是一个人上路的时候。

     灵隐附近的青年旅社早已订满,老板招架不住我苦苦哀求,给夹缝中挤出一天,我想一日游湖,半日上山,也该是够的。一小时二十分的动车,早上出发,中午匆匆吃过简餐便直奔白堤岳庙,等等。

      天气晴好,多雾,微闷,比沪热上两度。市区到各处景点的公交车极是方便,往往同一景点有四五辆经停,想必是有序规划过的公交环线类似。所到之处皆绿荫掩映,心情疏朗。

    首站曲院风荷,西湖十景之一,刚刚入夏荷花仙子倒也未展丽颜,无妨到临街的岳庙游览。岳庙往南是苏东坡时任杭州知州时,用疏浚西湖挖出的葑泥构筑的苏堤,向东北,是诗人白居易笔下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一句中条柳成行的白堤。时至下午三时,定只够我悠然游览一处。举棋不定,便问路旁租车(杭州市内提供公共自行车租赁,可在固定租车点租还,但似对游客有时间限制等;热门景点处也有私人小贩学样做起生意,很是便利)人,言白堤当是骑车漫游首选,尽头的断桥残雪无不惹世人嘘叹白蛇书生之绝恋。于是成行,两小时三十元租车一辆,把背包往车筐里一扔,也加入到环保游湖队伍中去。

    首先遇着南齐才女苏小小的墓冢,西泠桥末端(或其首)一间小小的墓才亭,有后人涂成白漆改筑钢筋水泥的墓丘一座,乘凉的人趁闲的人三五两人地围坐,我未多做感怀,记着了楹联一副,乃曰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

   沿堤尽是和风煦柳,节前一天,赋闲的当地人居多,形单影只如我,情侣成双,大家子父母兄弟姐妹,悠然自得,或行或骑或蹲或坐,或远眺,或近观,或神思已涣散飘远,或清明得双眸迸光。奋力蹬过两个大坡(亦或是三个),白堤似乎已到尽头。我不解,问身旁穿保全制服的年轻男子,请问断桥是...?”,男子毫不留情地瞪我两眼,像我定是罪无可恕之人,嘴上却悠悠地轻吐,你脚下的就是。大窘。慌忙骑车溜得远远的,找个角度胡乱拍几张那桥,心想真是宝气。一心直管奔来见它一面,却不料操之过急过犹不及。

     于是回程便慢下许多来,一路骑骑停停,桥上的人在看风景,不知他们是否觉察也有看风景的人在看他们。天空乌蒙,相机功夫尚未炉火纯青,多黑白单色相,湖光山色掩映在人群之中。

       如今再次回想,仍感念许是叫命中命中的冥冥指引我在西泠印社停伫。清光绪年间的一批浙派篆刻家依西湖孤山创建的了这个研究金石篆刻的学术团体。金石印学,此等我是决计不懂的。可这却丝毫无损于我受这幽绝的竹树山亭池榭之指引,拾级而上,去沾染一丝丝文气,一丝丝古气,甚是一丝丝仙气。最是惊诧于后山石壁洞间的摩崖题刻,苍劲的幽婉的,都全然超脱在外了。骄奢淫逸诸种人身丑陋,真当光天化日下无所遁形。

      出印社临旁便是近代民主革命志士秋瑾女士之墓,现在都还记得中学历史上到黄花岗起义一段,老师就给讲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的《与妻书》,至情至性,肺腑难忘。到如今方才发现自己竟把女主角混作了秋瑾,不免戚戚然。忘英烈莫怪罪于我,乃是因鉴湖女侠有另一名句永为传世——“秋风秋雨愁煞人,好生壮烈的忧思。

      晚上为满足口腹之欲打车到河坊商业街一带,连着新开发的南宋御街(南宋临安城的中州沿线,皇帝祭天的行路)。折腾了半晚,尽管真正的地方小吃及特色都不会栖身商业街和老字号,这点我是明白,还是不免有些悻悻的。

    这个年头,好人难遇,此行却都成了我出行的贵人。我这等忘性,总待将要乘车或已然到了车上才发现零钱不足,是夜,用整票五元和一当地女子(约摸比我大上一轮)兑得四个硬币,再找不出其他,于我也足够,可她却怎么也不放我,脸急得通红,如此便差欠我一元。我总无意耽搁人家,多次言谢和推脱,便趁交通灯变换之际快跑脱身。晚风是有些冷的,此异地的夜却叫人心头一热。翌日乘车,一老妪把全身翻找过来凑一枚硬币给我,心中诸多愧疚,亦诸多感恩。

    归返,准备早眠,却受不住房里电视机的诱惑,将每段约十来分钟的西湖十景纪录片看了遍,颠来倒去满目都是醉人的景致,好喜悦,人也醉了。

    西湖十景,道是“苏堤春晓”、“曲院荷风”、“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花港观鱼”、“雷峰夕照”、“双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映月”。另有新十景之说,在此不梳。

    次日,起大早,天气预报难得命中,窗外飘雨,薄透。行至灵隐山麓,倚仗香客谋生的红烛香贩很是熟练及热络地围过来,无非是一些错过此村毋有此店的行销妙语。早前网上查过,说寺里有实惠端正的香烛,此信息甚好。于是婉言谢绝香贩的殷勤,兀自按标示进山。小有遗憾,不知昨日四月初八乃释迦摩尼佛祖诞辰,中国境内佛寺无一收费,还有佛法可听,佛事可观礼,早一日多好。

    灵隐一带山石嵯峨奇绝,有飞来峰造像石闻名四海。大大小小石刻佛像470多尊,自五代十国至明,件件皆生动传神,庄严珍贵。邻有冷泉。

    入寺,净手,左边门请香处请香一副,实则三支足以,一则供养十方三世三宝,一则供养历生父母师长,余则供养十方法界一切众生及我的冤窄障类,所求家人师友平安幸福,多造善业,于我只愿心中平和安宁。

    是日已放假第一天,旅行团,自由行,三五一撮,二人成双,浩浩荡荡,纷至沓来,山中尘外的寺庙顿时人间烟火。添烛火的法师来了又去,去了又返,众人的香烛还是焚得旺盛,人人都熏得有些飘渺之气,丝毫没有喘气之息。玫的绿的赭色蜡黄,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我就只管自己虔心地拜了。

    诸法实相,自性空倻。

    以我驽钝之资,且潜心,慢步,吐息,食素,日夕沧海不过一念之间。再无其他领悟了。

    出灵隐,决定徒步上北高峰。听闻山顶灵顺寺乃号“天下第一财神庙”,这等财大气粗之势怎会是佛门净地之属,唐突了僧人。不过,是僧人便入了佛门,此众人之所同论也,我持异论。

    灵隐景区多可造访之地,我知的便有灵隐寺,永福寺,韬光寺,法净寺,法喜寺,灵顺寺,三天竺等古刹,飞来峰,小西天等清幽之景。还是一心想上山看看,问了大概,可乘索道上下(十几分钟即到),徒步一个半小时。心中盘算起以前周末随父登山的小半天,这点路当不在话下,即刻启程。

 

    此时与我同行者甚少,多是下山之人。清净地愈发清静起来,林木葱葱,溪水淙淙,山间多雾气,鸟啼虫鸣悠悠地从这头传到那头,叫人分辨不清楚。不过二十多分钟,便发薄汗,就冰冰凉路旁山溪擦洗一番,也不敢耽搁。路上常有就地休憩的拾荒者,多是老人家,自得地或倚或坐或躺或饮啜或吃食,似也不关心今日入账。有时候来了精神就随意向登山人讨上一点,特别及家中孩童高中,富态之人荣华等诚心的虚夸,总没人会拒绝的。我这一上山,遇到三位老者如此,便都给了几个硬币,不多不少。是想,太多人往寺里的功德箱中垒功德钱,估摸也不差我的几块吧?

    一小时有逾,仍未见顶,脚有些疲乏,气喘不均,不愿停坐。林间小亭售卖饮用水和香花的大叔笑嘻嘻地调侃开我们这些“城市人”,“这里的法师一般一个来回只四十分钟呢!”大家都惭愧地笑几声,继续嘘喘拭汗。也有精神抖擞的中年老年人,着颜色的运动套装,呼朋唤友便挑尽是山泥的土路偏路近路抄过去了。

    援顶。“财神庙”果真金光闪闪十足贵气。人的心眼要是大了,佛道也得开一边。毫无大不敬,我心自空性成佛是礼。山巅纵目远眺,乘缆车下山,午后阵雨转小雨,小雨赶中雨,湿哒哒的混迹于天南地北的游人中逛苏堤,访净慈寺。游湖(可赏三潭印月,或登小瀛洲)和雷峰塔自是无奈放弃了(还有龙井,虎跑及未知),脚力已耗大半,人流入眼便成了洪流,独善其身何不奢侈万幸。

    明《西子湖拾翠余谈》里有文,谓“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领山水之绝者,尘世有几人哉!”

    如此,我识得西湖之晴,又遇西湖之雨,才不过是四重境界的匆匆浅浅两层而已。月湖,雪湖,幸运大哉乃至真正领山悟水,又待一见,二见,三四五六十几二三几十面见了。

    述记此文,到底了却一桩心事。只这绿杭之初见,于我此生已难忘矣。

 

    来睡觉总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看了苏珊·桑格塔的《恩主》的缘故。

    一个做梦,释梦,沉溺梦中之人。关乎生活的一切期待都与恐惧相连,却离不开,舍不弃,苦苦执着。梦只管提供出口,不是真相。 无疑主人公是胆大包天的,桑格塔也不例外,

   “若一个人将自己交给自己的幻想,结果意味着什么?”

    止于荒诞和破碎的,用弗洛伊德的精神三大部也搅和不清楚。尚且搁置了,只求一夜无梦,一觉安眠。

    贼精精地,又想表示表示,暗自立誓连头脑里都不要再出现“梦”这个词,做梦春梦梦魇白日梦,都tm滚蛋。干脆用“门”好了。

    这是我想说的。

    它是眼前的,也是未知的。可以是新的,旧的,霸气外露的(跟我初中母校后来改造过的那得瑟的大门一样),残破的,性感的,感性的。现在我想推翻再前的一句话,它也是模糊的。

    我战兢兢地,或许没这么夸张,但总有莫名的敬畏,处于门前,却很难说那究竟是入口或出口,连我自己都没想好是否要将它关上或推开。

    拿得起,放不下;拿不起,放得下。这两者于我而言,都是怯弱虚伪的。

    那此刻的悲哀于我,茫然如我,确实切中肺腑。

    曹方唱的是小情缱绻,爱意踟蹰,我听着,反复琢磨的,是有关幻想与真实的界限与体验。

 

 

摄影:Tessa_X与她的Cannon D60和小三脚架

后期:Tessa_X

 

珠宝的光华

    到底,我还是一个不懂珠宝的人吧。

    震旦Bvlgari 的艺术展,看得眼花缭乱是真,看得心蠢蠢欲动湿哒哒的物欲流了满身满心,是假。

    这些天,大大小小介绍展览介绍这个意大利国宝级珠宝品牌的文章看了不少,觉得自己着实没有必要再多余地插上一脚,毕竟,专家的事儿才是正经事儿,看看我新改的博客名就知道,“Yé-Yé-Weirdo-O.”,没多搭噶的。

    于是对于近乎艺术品的欣赏,便放到了纯粹艺术品欣赏的景地里。不去考虑究竟这是回啥事儿,展览吗,文明的教化,抑或资本输出及掠夺,管它宝格丽巴宝莉还是朱古力的,时代的分野也不那么重要了。

    端着相机,或正或倒,或站或蹲,只为了捕捉一束光,几点光粒,穿过棱棱角角的某顺光景,直白地略过凹凸透镜刺痛我的眼睛,叫我的灵魂震颤不已。

    在那一刻,我似乎突然读懂了女人对它的痴心炙爱。只不过,我爱上的,仅只是此刻的光影,珠宝的光华,和迷失在尽情想象中的,历史故事里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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